散装卫生巾背后,女性离“卫生巾自由”还有多远?

文|刘珈辰 白雪扬

编辑|钟十五

陈欢仍记得,自己和大学舍友来月经的第一天,经常面临的选择:吃晚饭还是用饭钱买卫生巾?实际上,对女性们来说,这道选择题只有一个答案——卫生巾是必需品。

如今,在大多数城市中,女性们虽有了更多选择卫生巾品牌的机会,但对女性来说,每个月都要买的卫生巾仍是一笔固定的开销。更不用提那些偏远地区的女性,她们会因收入少或其他条件缺乏,而不得不放弃使用卫生巾。

从月经带,到现在市场上五花八门的卫生巾品牌和淘宝上售卖的散装卫生巾,女性经期的卫生用品始终占据着真实或虚拟的购物车。不同时代、不同年龄段、不同地区的女性在月经这件事情上仍未彻底摆脱月经羞耻,而女性的“卫生巾自由”仍有一段路要走。

从月经带到卫生巾

1989年,11岁的湖南姑娘成娜迎来了自己的初潮。她上学早,一些年龄大些的同班女生已经来了月经。同学间羞于讨论月经,成娜能在走廊上瞥见有些来过月经的女孩裤子上留下的血迹。

成娜心里并不恐慌。放学回到家,成娜告诉母亲下面出血了。在母亲的房间里,成娜脱了裤子让母亲看。母亲告诉成娜,第一次月经来得早,可能与喝过一段时间刺激发育的蜂王浆有关,并告诉她不要怕。说完,从抽屉里抽出了一片“靠得住kotex”牌卫生巾,教她怎样贴在裤子上。这是她在青春期唯一一次与母亲交流月经的事情。

此时,距国内在1982年首次引入卫生巾的生产线才不过七八年。当时,一包卫生巾要卖7角钱,价格是过去大家用的卫生纸的4倍多。这一定程度上阻碍了很多女性的使用。到1990年,卫生巾在国内的年销量已有20亿片,越来越多的女性抛弃了月经带。

彼时,卫生巾是没有护翼的长条形状。成娜回忆,“靠得住”卫生巾很厚,里面铺着厚厚的棉花。如果4个小时以上不更换,等脱掉裤子时就飘着飞絮,夏天甚至会捂出痱子。

与妈妈和大她4岁的姐姐相比,成娜觉得自己的非常幸运。在此之前,妈妈和姐姐很长一段时间在经期时,使用的都是月经带——一块长布条,两端系上浅色棉条,女性在布条上放些棉絮、碎纸等吸水材料,然后系在腰间。

散装卫生巾背后,女性离“卫生巾自由”还有多远?

过去女性使用的月经带 /图源网络

但月经带背后,夹杂着不便示人的话题。成娜小时候曾听到过母亲和几个女同事聊天,聊到一个年轻几岁的女同事时,评价其“大大咧咧”,她将洗好的月经带亮堂堂挂在晾衣绳上。在成娜的记忆中,妈妈和姐姐换洗下来的月经带是见不得光的,总是被夹在洗好的衣服或者毛巾之中晾出来。

月经带更意味着麻烦。穿着睡觉时,经血容易漏在床上。成娜姐姐,有时早上醒来时发现床单上有血,也不敢让家人知道,用被子盖在上面,等放学回家再洗掉。血液在床单上留了一天更难清洗,洗完之后常留下一块一块的污渍。

1990年至2000年,卫生巾外资品牌如宝洁的“护舒宝”、日本花王的“乐而雅”、日本尤妮佳的“苏菲”、金佰利的“高洁丝”——成娜曾用过的“靠得住”——相继进入国内市场,这些外资品牌一度达到90%的市场份额。

散装卫生巾背后,女性离“卫生巾自由”还有多远?

现在市场上五花八门的卫生巾选择。/图源网络

月经带很快退出历史舞台。在成娜来月经的10年之后,1999年,全国已有超过1000家的卫生巾生产商,全国女性一年共消费了300亿片卫生巾,相比1990年的20亿片增长了15倍。

女性的卫生用品消费也日渐丰富起来,除了占据主导的卫生巾外,还有卫生棉条、月经杯。

也就在这期间,上大学的成娜在一位江苏女孩推荐下用上了卫生棉条。之前,她在杂志上看到过棉条广告,说不会侧漏,甚至可以在经期去游泳。向来接受新成事物的娜鲜,还是选择了尝试。从此逐渐抛弃了卫生巾,开始常年使用ob卫生棉条。

2017年中旬,成娜11岁的女儿也迎来了初潮。相比于自己和上一代,成娜觉得在大城市生长的女儿,对生理期的观念和态度更加开放和健康。女儿时常和成娜讨论哪个牌子的卫生巾更舒适、性价比更高。电商平台每隔半年打折力度大时,母女二人也会一起挑选喜欢的品牌囤货。

散装卫生巾背后,女性离“卫生巾自由”还有多远?

双十一,卫生巾品牌在电商的折扣。/图源网络

但卫生巾普及,女孩们越来越注重经期的护理,“月经羞耻”却未随之消失。

就算现在,大多年轻的女生们仍然不敢将卫生巾在公共场合拿出来,都会用一个碎花的小布袋装几片卫生巾放在书包里,需要用的时候就将整个碎花包拿到厕所。在一些南方地区,女孩们称来月经为“来M”,将卫生巾代称为“面包”,以避免在公共场合谈论的尴尬。

裁缝店里的“散装卫生巾”

和成娜一样,汕尾小镇姑娘陈欢也是在11岁第一次来月经。这一年是2009年。

初潮前,从来没有人跟她提起过月经的事情。以至于当天来例假时,陈欢以为自己生病了。不敢和家人提起,更不敢出门。直到那晚睡前,陈欢才鼓起勇气告诉妈妈。母亲给了她一片卫生巾,告诉她怎么用。

陈欢也曾好奇问妈妈什么是卫生巾,但母亲总是转移话题。第一次来月经时,陈欢以为之后天天用卫生巾,直到在日历上做标记找到了规律,她才恍然大悟,月经一个月只来几天。

对于生理期的所有困惑和不解,陈欢都只藏在心里。在她长大的地方,就算女生之间也不和彼此交流——女孩们害怕彼此知道。没来月经前,陈欢和一个朋友一起去厕所,同伴拿着一片卫生巾躲躲藏藏。她觉得奇怪,同伴只是小声告诉她,不能说,这是秘密。

在来了月经后,陈欢这才知道,妈妈给她的卫生巾是从家附近的裁缝店买的。自此以后,这家裁缝店成了她每月都要造访的地方。她的认知中,生理期、买卫生巾都是令人尴尬的事情。陈欢每次都是趁人不注意时候偷偷摸摸地溜进去。

不仅自己家如此,镇上几乎所有女性都是从这个裁缝店购买卫生巾。裁缝店到处堆着布料,角落里放着一大麻袋的散装卫生巾。有人来买时,老板娘会拖出装有散装卫生巾的麻袋来,5元能买八九十片散装卫生巾。

两年后,读初二的陈欢从一个城里来的同学那里知道,原来卫生巾并不都是散装售卖。从此,她开始使用更舒适的、有独立包装的卫生巾。2011年这一年,国内的卫生巾(含护垫)消费量已达到581亿片,渗透率达到86.6%。

此后卫生巾的消费量逐年增加。某知名卫生巾品牌市场总监向每日人物介绍,2019年中国的卫生巾销量额在870亿片,覆盖率超过99%以上。这意味着,基本上中国的女性消费者都能够买到她需要的卫生巾,但不排除有极少数特别贫困的家庭仍然无法支配卫生巾的费用。

上周,淘宝一款100片售价仅21.99元的散装卫生巾,在微博和各大论坛上引发热议。看到这条热搜时,陈欢回想起当初去裁缝店买的散装卫生巾。

散装卫生巾背后,女性离“卫生巾自由”还有多远?

引发热议的“散装卫生巾”/图源网络

“那时候连买卫生巾都很为难,更不要说是问老板娘从哪里进货的了。去买的时候总是见她从地上某个角落拖出来,现在想起来真的非常不卫生。”陈欢觉得害怕。

尽管已过去10年,陈欢对散装卫生巾的担忧,也并非危言耸听。

近日,公益组织橙雨伞在淘宝下单了热议的同款2毛一篇的散装卫生巾进行质量测评。测评结果显示,与普通卫生巾相比,散装卫生巾的表面非常粗糙,而且几乎完全没有吸收液体的能力。在揉搓后,卫生巾表面出现很多棉屑,没揉几下就烂了。将卫生巾贴近大腿内侧时,十几分钟后边瘙痒难耐,出现一些隐约的红疹。

偏远地区女性的“卫生巾自由”

在“散装卫生巾”背后反映的月经贫困现象,不容忽视。如今,在偏远地区的女性,在经期仍不易获得所需的卫生产品。

据国务院办公厅印发的《国家贫困地区儿童发展规划(2014-2020年)》,集中连片特殊困难地区的儿童数量为4000万人。有公益组织推算,12~16岁的生理期女童数量占比约为10%,将近400万人,且集中分布在“三区三州”所涉及的六省区和中西部地区169个深度贫困县。

旦周巴久是青海玉树自治州杂多县萨呼腾镇一所寄宿小学的老师。他告诉每日人物,自己的女学生们大多没用过卫生巾,她们的姐姐和妈妈月经期也只是用卫生纸垫在内裤中。牧区人烟稀少,方圆几里内可能只有一家小卖部,但不会卖卫生巾。女性的卫生用品需要到附近镇上的超市去买,然而一家人只有父亲去镇上采购,女孩们不好意思让父亲购买卫生巾,只好代买卷纸。

即使是夫妻,双方也基本上从不交流生理期。旦周巴久曾和一对夫妻一起开车去采摘虫草。临行前要买好所有物资,但同行的夫妻却为买卫生巾争吵起来。妻子让丈夫帮她买几包卫生巾但丈夫拒绝了。最后,旦周巴久去小卖部帮忙买回。这也是他第一次去买卫生巾。

当旦周巴久询问老板娘有没有卫生巾时,老板娘给他拿了一沓餐巾纸。他支支吾吾地说是女生们用的,老板娘有些惊讶,害羞地拿出了一包卫生巾。旦周巴久快速结了帐,跑出了小卖部。

在玉树另一个曲麻莱县约改镇中心寄宿制小学教语文的索玛老师,与旦周巴久一样,也是公益组织格桑花教育救助会的志愿者。在“格桑花计划”开始前,西藏牧区的女孩们从未听说过月经,父母也不与她们沟通。父母有时对月经的误解,也会影响到女生的学业。

她记得,有一个父母离异的女学生,来了月经后,因保守和惧怕没有跟任何人说,而是用旧布垫在下面,后来因身体不方便不想去上学,被住在一起的父亲责骂,认为她偷懒不想学习。

女孩们也会遇到不知如何选择或使用卫生巾的情形,甚至有的女孩会买到便宜劣质的卫生巾,使用后出现湿疹的情况。

因此,教育组织格桑花协会面向牧区中的中学生,提供生理健康教育和物质支持。每一个迎来初潮的女孩都会得到一份护花包,其中包括一本汉藏双语的青春期基础知识手册,和女生生理期需要使用的大部分物品。

散装卫生巾背后,女性离“卫生巾自由”还有多远?

“格桑花计划”护花包 /图源受访者

在藏区长大,索玛老师也经历过月经带来的窘迫。她14岁时和姐姐去山坡上赶牛,在山上小便时发现有血,还以为是自己流鼻血。回到家后,姐姐教她,可以把作业本的纸撕下来垫在下面。但作业本的纸太硬了,逐渐被旧布取代,如果弄脏了就去河边洗干净。

近年来,卫生巾市场日渐饱和,大品牌主要集中在一二线城市及沿海发达地区。三四线城市及乡镇市场的卫生巾需求进一步提升。一些卫生巾品牌也在加强拓展这些新兴的下沉市场。

在偏远地区,进驻超市的大多都是国产卫生巾品牌。即使那里可以网购,但因收入不高或品牌卫生巾不够丰富,女性依然不会考虑使用大品牌卫生巾。而往往这些地方,也正是“散装卫生巾”的市场。

上了中学后,索玛老师开始使用卫生纸。再过几年,她更换成卫生巾。如今有了教师编制的索玛,早已实现了物质上的“卫生巾自由”。但她使用的卫生巾,都是姐姐从微商那里购买的“绿叶爱生活”牌卫生巾,一包10片,500元买一箱,里面有100包。索玛老师一般都会订一箱,自己囤货,也方便为来例假的学生提供。

在形态各异的下沉市场,散装卫生巾尤为青睐。没有太多的选择背后,是贫困施于部分女性的难言之隐。

在“散装卫生巾”成为热搜之前,“月经贫困”从来如此被大众注意过。这条热搜下,有很多女性分享了自己的遭遇,以及选择的无奈。月经期的产品选择越来越多,但女性要真正实现自己的“卫生巾自由”之前,还有一段长路要走。

(文中成娜、陈欢为化名,唐祉如对此文亦有贡献。)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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